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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山何三坡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百年来最好的短篇小说  

2009-07-23 00:32:13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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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应《怀尧访谈录》之邀,为张万新的访谈写的一段编者按)

 

在中国,100年来,写过河流的作家不过5人。其中有两个作家写过酉水。一个是沈从文,一个是张万新。

沈从文的酉水,从一个叫茶峒的边城流过,安静温良;张万新的酉水在一条马口鱼里,波涛汹涌。

同样的一条河,不一样的奇观。在世界文学史上实在罕见。

不一样的地方还很多:

沈从文写的是少女的情窦初开;张万新说的是光棍的辉煌之死。        

沈从文写的是桃花源里的安详岁月;张万新说的是乱世里的奇崛人生。

沈从文写的本真生命的怜惜;张万新说的是活泼生命的震惊。

沈从文用的是上帝的视觉;张万新用的是一双12岁大的孩子的眼睛。

沈从文用的是80年前的湘西汉语,雅致、舒缓;张万新用的是酉阳土话,俏皮、野性。

沈从文说自己的写作是基于乡土农人不可言说的温爱之情;张万新的写作是出于对一个美国短篇的激赏。

让张万新击节的作品是斯蒂芬.克莱恩的《海上扁舟》,具体的说是因为这个小说中变幻莫测的海水迷住了他。

他希望用故乡的一条河流来向这个美国佬做一次遥远的致敬。

在《马口鱼》这个伟大的短篇里,叙述上,张万新展示了他庖丁一般娴熟的技巧;结构上,安排了两个自由出入时空。但最令人绝倒的,还是他自由放肆的文风,幽默得要死。毫不夸张地说,百年一见。即便是王小波的《黄金时代》也难说堪与媲美。所以,我说《马口鱼》是自有白话小说以来,中国最好的短篇。

这样说,显然在冒犯中国文学界的尊严,但天才总是突如其来,完全不会顾及颜面。

 

 

小说:《马口鱼》

      张万新


  ●我和老包坐在露天茶馆里。已经初冬了,很冷,茶馆里只有几个散客,我们都不敢打磕睡,怕感冒。茶馆的伙计冷得直抖,茶壶嘴一翘一翘的,水满盖碗,也洒了一桌子。老包想发火。伙计不像平时那样点头哈腰地说对不起,而是说:“好冷!”就扯下抹布,舞了一圈,桌面又干净了。老包缩回脖子,用脚踢地上湿了的报纸,踢歪了比尔·盖茨的脸。他说:“狗日的,最有钱的人。”我说:“我晓得迟早会有一个人比他更有钱,这个人只要发明治近视的灵药,立刻就富甲天下。”老包说:“那是肯定的。说不定美国的《国家地理杂志》都会专题报道他的家乡。至少,诺贝尔医学奖是他的了。”我说:“他转身就创设一个更大的奖,发给诺贝尔评委会和瑞典王室,奖励他们的鲁莽行为。”我们说这些话时,都想把脸上的眼镜砸了。老包说:“老子恨透了这架微型自行车似的装饰品。近视真他妈的害人。我爸是老眼镜,镜片像啤酒瓶底,正面看,目光像两根针。四十年前,他差点把自己送进虎口,他以为那是个穿花衣服的农民躺在岩石上。”我说:“我爸还不是一样的。三十年前,文革闹得正凶,他念红头文件时,把单位新领导的名字念成了另一个人的名字。你说,吴思虑和吴恩虎差别大不大?”老包说:“差别不大。我可能也会读错。结果呢?”我说:“当然挨整了,而且是往死里整,发配去酉水河边放木筏,洪水滔天的,他连木筏的边沿都看不清楚,等于派他去送死。我当时十二岁,长得像个大人,勇敢地站出来顶替了他。不然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老包睁开眯缝的眼睛,欠起身来,仔细看了我两眼,才说:“也就是说,你十二岁就放过筏子,吃过水上饭,过那种一边朝水里拉屎一边舀起水来喝的日子。”我说:“这有啥奇怪的呢?你十二岁时只晓得拍烟盒。”老包点了一支烟,恳求我:“讲一下,讲一下,有点传奇。”
  
  ●我妈给我一把杀猪刀,说:“不能让你爸去送死。走,我们去和他拼了。”当然是和单位领导吴思虑主任拼了。我把刀背在身后,昂首挺胸跟着我妈进了革委会办公室。吴主任的脾气比我们还大,吼得屋顶上的瓦都要掉下来了。我亮出了刀。他不敢相信似的瞪着眼,退到椅子后面。我妈用鼻孔哼了两声,说:“要么换人,要么挨刀。”吴主任说:“换人?哪里有人可换?都有革命工作要做,不革命就是反革命。”我举起刀在空中劈了两下,喊了句口号:“打倒反革命!”吴主任阴阳怪气地说:“你娃有种,在我面前耍威风。有种你就替你爸去干革命。”我一听这话,立即放下了刀子。【老包说:“啥意思哦?我以为你把他杀了呢!”我说:“我老早就想去放筏子了,好玩得很。”】我紧逼了吴主任一句:“你敢不敢派我去嘛?”我妈急得直拉我的左手。他说:“好,好,好!老子就派你去,你莫后悔。”我说:“可以!待遇呢?”他说:“老子让你享受大人待遇!”事情就这么定了。
  
  ●我到酉水河边报到,被编在第八分队。分队长是我爸的哥们,我也不晓得为什么,非亲非故的,从小我就叫他舅舅。【老包说:“喊舅舅又不吃亏。”】他很矮,只有我十二岁那么高;很丑,外号叫猪八。饭量惊人:我家的大半锅饭被他一口气吃完,我爸只吃了一块锅巴,还得饿着肚子表态:“不饿,不饿。”以后他来,家里就煮两锅饭。
  舅舅是我见过的人里力气最大的,他能将一根青冈棍子拧成麻花。我跟他打赌,只要他能抱住一根十六米长的圆木的梢头,把它的根部抬起来并推上车,我就输他一包烟,他赢了,那包烟值九分钱。【老包说:“现在上厕所都不够。”】我想起来了,当时河边有个搬运工,也是个大力士,体形比舅舅大两号,两人谁也不服谁,经常在河边较手劲。两人面对面,蹬起骑马桩,肘部撑在大石头上,右拳相握,左手抵在岩石和身体之间,牙关紧咬,脸憋得通红,全身肌肉鼓胀,劲只往一处使。沙滩有点滑,两人绕着石头缓慢地移动着调试重心,竟在脚边划出两个圆圈来。河边的人都来看,从沙滩到半山腰的洪水线处,密密麻麻的人头。直到月亮升起来,两人只打了个平手。如果两人硬是要分个胜负,我们愿意举着火把站在周围,直到天亮。
  舅舅的酒量也很大。他家里的大炉缸盛的全是酒,每天早上,他起来就喝一大瓢酒,才下河去指挥民工扎木筏。每个木筏都有平房那么高,八米宽,放在水里,如一头巨兽,有排山倒海的气势,见谁灭谁。【老包跳起来,朝茶铺大声喊:“开水。伙计,你个狗日的,电视里又没脱裤子,有啥子看头?快点!”伙计蹲在火炉边取暖,伸长脖子应道:“来了,来了。”】
  
  ●木筏扎好了,我们就在岸边等洪水。我们将顺流而下,出酉水,入沅江,直到湖南常德。我等得不耐烦了,在明晃晃的阳光下,整天打水漂,摸鱼。偶尔也在沙滩上爬,躲躲闪闪地爬行五六十米,绕到巨大的礁石后面,寻找缝隙,便于近距离偸看女人洗澡。我自以为行踪隐密,其实,她们和远处码头上的人,都晓得我在干什么,她们满不在乎,挥洒着水珠和身体,并不当面揭穿。只有在集市上碰到我时,才拿眼睛盯着我笑,我想假装若无其事,可我不会假装,只好转身跑掉了。
  舅舅也怕闲得没事干,他没老婆,整天想女人。舅舅特别想女人的时候,就带我去钓鱼。我们离开码头,朝上游走,进了幽深深的峡谷,在绝壁下找到一处大回水沱,垂下了钓竿。那年月,鱼多得要命。不停地咬钩,我一口气钓了十二条大鱼。小鱼不计其数,都扔在沙滩上等死。小鱼中只有母猪壳【鳜鱼的一种】被我留下来,这是最好吃的一种鱼,鱼骨头像一把梳子,最多能长到半斤。舅舅比我还挑剔,他只钓一种鱼,而且只要一斤半大小的。这鱼叫马口鱼,因嘴形长得像马嘴巴而得名。把它的上唇翻起来,鱼唇圆圆的,让它咬住一根较粗的木棍,甩都甩不脱,咬得紧。沿河上下的人们,一般不用草茎穿它的腮,就可以把它提回家去了。
  我起初不知道马口鱼的妙用。看着舅舅在沙滩和乱石之间着急的样子,我搞不懂啊,只想笑。舅舅扔掉五六十条鱼之后,终于钓到了称心如意的马口鱼,扔了钓竿,把鱼搂在怀里,快活得手舞足蹈,像个非洲土著:“哈哈,哈哈,哦,哦,哦!”我被搞糊涂了,不就是一条马口鱼嘛,有啥值得如此疯癫的?【老包喝了一大口茶,说:“莫装神弄鬼了。究竟怎么回事?”】我看见舅舅脱了裤子,亮出硬家伙,翻开鱼唇,把鱼套上去,才明白过来。【老包眼睛都瞪圆了,“哇”了一声。】我看着他站在那里,双手抱住脖子朝天上吐气,鱼就横在腰际,扑闪着尾巴拼命挣扎,鱼鳞和花纹闪闪发亮。我都看傻了。他突然一声长啸,惊得悬崖上的鹰滑出巢来,在空中盘旋。最后,他躺在沙滩上,像死人一样舒服。回家路上,舅舅说:“这河里的马口鱼,长到一斤半,都是我老婆。”【老包问道:“他搞过那条马口鱼,你们吃没吃?”我说:“呸!舅舅怎么会吃他的老婆呢?”】
  
  ●鱼和豆腐堆在大铁锅里,微火慢慢煨,香气扑鼻。那天晚上,我们喝了很多酒,放倒了十几条好汉。我躺在床上,迷迷糊糊地,听到雨季沿着南方的山脊远远地来了。雨哗啦哗啦下,四下里只有水声,只有水声,和我的梦。
  雨一下就是二十多天。洪水滔天了,几十里内都是河流的咆哮声。那年的洪水比往年都来得凶猛,人们看着上游漂来的牛、羊、猪和许多野树,甚至半座木屋,都没人敢去捞浮财。
  雨敢小得可以不戴斗笠了,吴主任就从县城下来组织誓师大会,人群在他面前黑压压站了一片。他刚要讲话,人群后面响起一声炸雷:“狗日的吴思虑,你思虑个锤子,全他妈的坏心眼。”人群立刻分开一条缝,好让吴主任看清是谁。除了舅舅,别人没这个胆,舅舅提着两个擂钵似的拳头,走了过去,他继续骂道:“老子今天打死你,让你少害点人,你他妈的,想得出来,派个细娃来放筏子,出了事,我怎么向老哥子交代哦?”我站在人群里,想喊口号,却不知喊啥子才好。我想:舅舅力气大,一拳下去,肯定打得吴主任皮开肉绽,肉打成泥,骨头打成渣渣。
  吴思虑显然怕了,腿肚子发软。他要是继续挺胸昂头的话,肯定挨打了;低下头来,又刚好和矮子舅舅面对面。情急之下,他发话了,声音轻得像蚊子叫,他说:“你看你,你看你,硬是得有个老婆来勒你这匹野马的缰绳。这样吧,这次回来,我给你找个老婆,我当成革命任务来完成。”听到这样的允诺,舅舅人都软了,松开了拳头,只晓得嘿嘿嘿傻笑。【老包评价道:“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的胆小鬼。”】舅舅突然一转身,大步走向木筏堆,爬了上去。他挥舞着手臂大声喊道:“兄弟们!吃肉,喝酒,有老婆的回家搞老婆,明天早上出发。”
  
  ●我们出发了,打头阵。有三个分队共二十五个人,押十二条筏子顺流而下。我们飞驰如箭,出发不过两三个小时,已过了万重山。在快到里耶镇时,中间有两条筏子散了架,若不即时修整,我们会被零散的圆木砸得全军覆没。我们靠了岸,重新扎那两条筏子,我们都在齐腰深的水里同心协力。舅舅问我:“怕不怕?”我说:“不怕。”他一边把一条粗绳子勒紧,一边有说:“也没啥好怕的,要死卵朝天,不死好过年,命都只有一条,早死晚死也没得区别。放筏子别的不怕,就怕夹缝水。”【老包问:“夹缝水是什么东西?”我说:“洪水是乱的,水流方向不一致,几经冲撞,会在急流中突然形成一股向下的猛力,筏子跟着往下一沉,两边的恶浪又乘虚挤压过来,可以将木筏折成两半,并拍合在一起。当时从上游下来的湖北佬队伍,就有条木筏遇到了夹缝水,有三个工人被拍合的筏子拍成了肉酱。”老包说:“好吓人!”我说:“每年都要死人,庆功会之前一般先开追悼会。”】我把又一条粗绳子递给舅舅时,明显感觉有一条大鱼撞在我的腿肚子上,很痛。
  等两条筏子重新扎牢后,大伙都喊累,决定在里耶歇一夜。小镇顺河道一字排开两里多,洪水只差两尺就要扑上岸了。码头边有很多妇女在残存的条石上捶洗衣物,临水的吊脚楼上,有几个女人用洪水洗脚,感觉整个镇子刚好浮在水面上似的。我们系好木筏,在炊事员把晚饭煮熟之前,闲得没事,二分队的人就出了一块钱的赌注,赌哪个狗日的敢一丝不挂跑过那条街。我首先跳出来,大声说:“我敢。”他们都说:“你不算,你毛都没长,不算。”我急了,就脱了裤子给他们看,稀稀疏疏的几根毛,被他们笑死,他们反正都不让我挣那一块钱。舅舅朝河里撒了一泡尿,笑嘻嘻地说:“我敢跑。你们把钱拿出来。”有人说:“跑完了,就给你。”他说:“不行。到时候你们耍赖,我又不能一拳打你下河。”几个打赌的人凑零钱,让二分队队长还成一张整钱。钱由我保管。舅舅脱光了,扛着桡片就上了岸,拔腿就在街上跑起来,一边跑一边大喊:“闪开,闪开,我的筏子丢了,我的筏子丢了。”街上的男人们笑得合不拢嘴,码头边的妇女一边骂“狗日的哟”一边躲避,躲不及的就挥舞捶衣棒猛打舅舅,他一闪就过去了。大姑娘们都在尖叫,老妇人们就拿晾衣杆打,或把扫帚和破碗砸过来,他就在枪林弹雨冲过镇子。我抱着他的衣服,远远地跟着跑,我看见很多条平时极凶的狗,躲在主人的胯下,惊奇地看着他远去的裸体。
  舅舅穿好衣服,我扛起桡片,得意洋洋地往回走。在临街的供销社,他要了半斤白酒,咕噜一声就喝了下去,一抹嘴,没事一般,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,她拇指一挑,说:“好酒量。”舅舅就得意了。我趁机敲诈他两碗米豆腐,他爽快地答应了,还主动加了一碗大肉面,太好吃了。
  
  ●第二天下午两点左右,我们就靠了岸,打算在边城歇一夜。【老包说:“边城?是不是沈从文写过的?”我说:“当然是的,不身临其境,你根本不晓得沈从文的影响有多大,我们当时连字都不认得几个,却不再叫洪安或茶峒这样的地名,而是说边城。”】我们这么早就停下来,不是我们不想早日完成革命工作,而是有原因的。我们队伍里少说有三个人在岸上有相好,他们收拾得干干净净才上岸,走的时候都说:“春宵一刻值千金!”这时,舅舅很可怜,心里像猫抓,独自站在木筏边沿,朝水里吐口水,看见旋涡就拿竹竿去搅一搅。再说,我们晚上有行动,我们要去偷湖北佬的木筏,他们就在下游两里处安营扎寨埋锅造饭。我们计划好了,留五个人看守我们的阵地,八个人在半路上埋伏,备好滚木擂石,多带棍棒,准备万一被发现时打一场恶战,另外十二个力气大的人负责偷筏子,趁湖北佬睡着了,拖着一个筏子逆流而上,偷回来就编在我们的队伍里,第二天堂堂正正地放下去,若是赶上湖北佬,他们一定会说:“昨夜丢了一个筏子。”我们都不笑,好心地安慰他们:“恶浪滔天的,丢个筏子也正常。”偷得木筏放入沅江,便宜卖给湖南伢子,我们都可以分点钱。
  为了晚上更有劲,伙食都超标了,煨了五斤酱爆肥肉,用青椒和蒜苗炒了两块老腊肉,香气顺河风吹向下游,谗得别人口水滴答的。大家喝了很多酒,这样胆子更大一些。吃饱喝足了,都呆呆地望着天空,等着夜幕落下,砸两三个流星下来也不怕。
  
  ●我也朝天上看去,天上没有人。【老包说:“屁话!我还晓得天上没有女人呢!”】我也不知道天上有什么好看的,只是大伙都看,我也跟着看,居然看傻了。舅舅悄悄扯我的衣角,轻轻扯两下,像小鱼在咬钩,我拍开他的手,懒得理他;他又扯我的衣角,使劲扯两下,像大鱼在咬钩,我才回过头来。他摆摆头,示意我跟他到一边去。我们离开队伍大约三百米远。舅舅跳上一块礁石,盘腿坐起,双手垂直抓紧脚踝,看着我。他有重要的话要说,我觉得他像鲁迅。【老包说:“不可能!”我说:“我也晓得他的形象跟鲁迅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,可当时,我就是觉得他像。”老包叹口气说:“你感觉像就像吧,我也不能说他不像。感觉这东西非常怪,说不清楚的。我有一次就觉得一条哈巴狗长的像我爸爸,亲切得很,我想跪在地上,把它抱在胸前。”】舅舅说话了,跟他平时说话的声音不一样,他说:“今天晚上要是真的打起来了,你就跑,跑得远远的,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。”我急了,大声说:“不可以!大伙一起出来的,要死也要死在一起。我不当逃兵。”舅舅说:“你个狗日的,在我面前冒充好汉。”我飞起一脚,踢得一块卵石在空中翻滚着掉进洪水里,然后,转身走开了。把舅舅留在礁石上,任他跳起双脚吼:“你个狗日的,听老子的话。”我大步往回走,不回头,也不看脚下,突出的卵石绊得我摇摇晃晃的。我以为尽快回到集体里,就可以平息我内心突然涌起的孤单和伤感。【老包说:“你应该听你舅舅的话,你太小了,大人们一边打架一边还要分心照顾你,白白地折损了战斗力,不划算。何况你又不经打,湖北佬只要一扁担就可以把你拦腰砍成两半,上身是上身,下身是下身,除非你倒下时紧抓着裤子,不然,你的两条腿就会离开你,满世界去找属于它的女人。”】
  
  ●我们还没有等到动手的时候,舅舅就出事了。当时,天色已暗,金星都升起来了。远远地看见上游冲下来一幢木屋,屋顶还有两个呼天喊地的女人,那么大的水,没人敢去救,我们都替她们惋惜,我们都说:“没得救了。”【老包问:“那木屋是不是黑色的?”我说:“是。”他就说:“那是幽灵之车,是死神的坐骑。你不讲,我都晓得,你舅舅为了屋顶上那两个女人就非死不可。”】
  我们都是信命的人,相信命中注定的事总是要发生的,是祸躲不脱。那木屋被洪水冲下来,屋顶的两个女人声音都喊哑了,恐惧使她们紧抓大梁的手都痉挛了。眼看就要冲过去了。突然,木屋正前方的水面涌起一股罕见的鼓股水,在河面铺开一片巨大的圆镜似的水域,压住了惊涛骇浪。【老包问:“为啥子?”我说:“洪水乱窜,会在水底形成一股强大的暗流,当它力量足够大或遇到山势阻力时,就会突发猛力地朝上涌出,冲出水面,力量朝四周分解,水面就会形成一面巨大的圆镜,有点像烙平的一块饼。”】急流突然转向,朝两岸拍打过来,我们站在岸边,都被飞溅而起的浪花淋湿了。那木屋被水浪一推,奇迹般地挣脱了主流,差一点被推到岸边。它在浅水区打了五六个转,又被拍岸后返回的水浪一推,眼看又要被送回急流中去。
  这时,舅舅已不顾一切地扑下了水,想抢到急流与浅水区分界处的一块大礁石前把那木屋拖回来,如果他力气不大的话,是不会做出这种举动的,加上多喝了酒,他以为连老天爷都不是他的对手了。我、二分队队长和六分队队长条件反射似的跟着扑下了河,在水里跑了几步,就不行了,我脚步不稳之际,两个分队长刚好往回跑,各用一只手抓紧我的左右手臂,我们返回岸上。这时,舅舅已抓住了木屋,他在礁石前,一条腿抵住石头,使出全身力气,双手托住木屋的下端,人、木屋、礁石在几分钟内和急流势均力敌,相持在水中,木屋几乎是静止的,不断追加的急流在后面沿木板往上窜,只听咔嚓咔嚓一阵响,木屋被折断了一半,许多碎片爆炸似的飞了出去,舅舅往后一躺,用背部抵住礁石,又一次稳住了木屋前冲之势。可惜屋顶的女人受不了惊吓了,一个女人不要命地跳下来,咕咚一声,根本没有站稳脚跟的机会,就被急流冲倒,眼看就要从礁石旁冲走了,舅舅腾出一只手来,去抓这个女人。那木屋就像一柄巨大的铁锤猛然砸在舅舅的肚子和前胸上,他啊呀一声,脖子一伸,喷出一口鲜血。那女人漂走了,很快从水面消失了。那木屋滑开了,绕过舅舅和礁石,又被恶浪冲走了。舅舅被木屋一带,眼看也要顺流而去,他猛扑一下,死死抓住礁石,急流之上只有他那双无限绝望的眼睛。
  这时候,我们中有五个人腰际拴了保险绳扑下水去,在舅舅要被冲走的一瞬间,搂住了他的腰,大伙一起用力拉,把他拉上了岸。
  我们把舅舅送到乡卫生所,把他放在一张不太大的病床上,大伙在屋里站得满满的。仅有的两个医生和三个护士以及医院打杂的人都来看了,都摇着头说:“没救了。”随后赶来的一个土医生和一个赤脚医生,也只是摇摇头。
  舅舅突然停止了呻吟,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呢喃着:“我要。。。女人。。。”二分队队长抱着他的头说:“回去就有了,啊,回去就有了。”舅舅又改口说:“我要。。。老婆。。。”并瞪了我一眼,我立刻明白了,转身冲了出去。在街上问清了本地渔船的避风港,便沿青石板路跑去,在小河里停满了渔船,我跳上其中一条,扯开后盖板,就跳进了鱼舱,好多鱼。船老板在我耳边气急败坏地大声吼:“狗杂种!你搞啥子?”我一边在鱼群里翻找,一边说:“马口鱼,一斤半的马口鱼。”船老板说:“你他妈的,这么小个人,也要用马口鱼?”听他这么说,我才晓得沿岸有很多人都用马口鱼取乐。我抱住一条鱼上了岸,几个箭步就跑出去十几米远。【老包说:“吹牛,吹牛,那个渔民不收你钱吗?”我说:“你他妈的,只知道钱?急个锤子,听我慢慢给你讲。”】船老板在身后大喊一声:“钱!”我急忙停住,掏出一张钱,我身上也只有一张钱,朝他一扔,说:“五块,等会我回来,你补我四块九。”然后转身就跑。
  舅舅咽最后一口气时,我刚好跑进门,并且喊了一声:“马口鱼。”我看见他眼角泪光一闪,还有一种很幸福的东西也跟着一闪,他差一点活过来。
  
   2001年10月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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